小时候生活的那个小镇孤悬于天山脚下戈壁腹地。风沙、干旱、酷暑，自然条件极端。却也堪称豪迈独特之地。据说是某西域古国所在地。夏季时，戈壁上呼呼作响的烈风掠过大地，废弃的黄土台犹如古战场上遗留的炮台伫立存世。
秋冬时节则是一派萧索寥落的气息。少年人时常独自静静地坐在戈壁滩的沙砾上。什么都不想，就让自己融入到这空旷无垠的自然世界。仿佛天地间就你一个人。
奇特的是，我时而会看见远方天际处浮现出一幅美丽的城池画面。上面勾画有建筑、街道以及林木等景致，大体呈灰蓝色，略微倾斜，像是盛在一个硕大的地“盘”上。那座城池轮廓明显，又带着一股朦胧感和神秘气息。
我猜想那大概是相距我们四十公里的县城吧。只是奇怪肉眼居然能看到那么远。那幅画面美丽而生动，我在看着她，她也在注视、陪伴着天宇下小小的我。
多年后我才恍然明白，原来那就是传说中的海市蜃楼啊。据科普介绍，我们那里和山东蓬莱是两个比较容易见到海市蜃楼的地方。我没有见过罗刹海市，却见过蜃楼海市。其他地方人梦寐以求一睹芳容的大自然胜景，在我们这里竟时常可见，堪称一大幸事。
可惜当时我只是把它当作一个普通的自然现象，没能仔细欣赏和品味那美妙绝伦的独特神韵，似乎少了一份惊喜和悸动。往后也没有在任何地方见到过这番奇景。人总是容易忽略一些美好的东西，历经时间考验后才知道她的珍贵。
自然现象叠加上人的主观感受，便有了新的生命色调和际遇，更着意于探求大千世界真善美的真谛。于世人而言，世间宏大莫过于“天地人文”四个大字。外感天地内化人文，使人活得更加通透，体悟生命的意义和张力。而这些美好神奇事物无疑都是集宏大与细微于一体。
天地宏远，我们能遥望它膜拜它，也能切实感知它的温度、光线以及土壤的气息、昆虫的活动；人文世界博大精深，我们接受包括价值观、人生观、自然观、宇宙观等诸多玄妙理念的洗礼，也能把它融会贯通到具体事务中。从宏大的视角看问题，着眼于细微化操作。不必慨叹纠结或怅然若失，觉得人在大自然和波澜壮阔的社会历史画卷面前太渺小。我们就是大自然和社会历史文化的一份子。在生命旅程中，发现人文之美，开启人文之智。云卷云舒，宁静致远。
人文教化是中国传统文化关注和践行的重点。文化一词源于《易传》“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中“文”和“化”合成，即“人文化成”。从词源上看，人文似尚先于文化之意。我们现今所谈人文精神，更多是现代意义上的。它既有对中国传统文化中天人合一、厚德载物、以人为本等思想的总结，也有从西方思想发展历程中获取的对人的尊严、价值的尊重与关怀以及崇尚个性解放等有益的启迪。约翰·洛克创立的“人本位”学说，确立了现代人文思想的核心内容。人文精神总体上是对人的尊严、个性、价值、命运的多重呵护和追求。中国人还会多一点忧国忧民的意识和情怀。无论对个体还是行业乃至社会，都有其宣教和遵循的意义和价值。
人文精神不同于文人精神，但一些文人风骨的东西值得融入和书写。中华历史上文人风尚文化成果星光灿烂。无论是魏晋名士风流中追求旷达自由生活和心境以及不媚权贵不惧生死曲终长叹“《广陵散》于今绝矣”的高洁品质，还是王阳明所尊奉的心学之法，“世间再多纷扰，外界再多嘈乱，只要心不妄动，意不空想，守住初心，且行且进，终有开花结果之时。”甚或如张岱在《湖心亭看雪》中流露出的对故国的思念悲怆之情以及避居山野著书纪念之举，都是一种凛然风骨和贤达人格的体现。“雾凇沆砀，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湖上影子，惟长堤一痕、湖心亭一点、与余舟一芥、舟中人两三粒而已。”有人夸赞这量词用得绝妙，“他把自我无限缩小，把天地无限放大”。这和我们所讲的宏大与细微也相映成彰。
人文精神也包括匠人精神。曾经有不少职业把自己的宏远目标设定为要做思想学术大师，而所谓匠人定位似乎显得太具象化。这种观念也该改改了。当下高科技时代，能做好一个法律匠人亦不容易，需要付出心血和探索。当然，也应当注意避免陷入功能实用主义的泥沼，过分依赖技术手段或工具，以致失去了自己的独立思考和特色，被技术所反噬。对于法律人而言，也许对人文精神不难理解，在日常生活或法理思考中也不乏运用。遗憾的是，在司法实践中，这个概念如同西方法律传统中的衡平理念一样，很少被实际写明出来或代以其他表述。这无碍于我们对这种精神理念的追求和适用。它体现在我们的思想表达中，也反映在具体案件的办理中。
人文精神需要有哲人思维。哲学的开阔深邃视野永不过时，为人文领域提供思想支撑。曾经有人担心律师太多会不会造成局面失控，现在看来也是杞人忧天。它甚至可能被无形中消解。还有人认为是律师诱导当事人挑词架讼成风。而今面对案件自发井喷的态势，不知又该持何说辞呢？律师所面临的新技术风潮夹杂自媒体乱象挑战下的现实困境令人嗟叹。这是在西方律师制度发展史上都没遇到过的新情况。需要我们以哲学发展进取的眼光为引导，树立信心，勇于面对现状，深入研究对策和化解之道。
“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如何用人文精神调剂和指引我们的心灵和事业，需要与时俱进，放眼高远，细微关怀。读懂了人文，也就搞懂了大写的“人”，有助于写就自己的美好人生和远大前程。
作者：墨帅
北京联慧律师事务所律师